理論上，人類所有的精神與情感活動（包括數學與物理革命）都會在其巔峰（極致）處觸及「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
然而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若想要提升自己的精神與情感境界，洞見人性的事實，在重大的價值抉擇上給予我們指引，或者克服意義感的危機，主要還是仰賴文學與藝術的薰陶和啟發（尤其是前者）。
事實上，對於絕大多數的文青而言，所謂的「自我探索」等於探索自己內心世界裡各種值得認識（體驗）的精神與情感，「自我成長」等於開闊、深化、細膩化自己所能覺察、辨識、領略、並獲得喜悅的精神與情感，使得自己的精神與情感朝向更崇高的方向昇華，而「自我實現」則意味著沿這方向充分開拓自己潛在的能力，使自己所能覺察、領略、欣喜的精神與情感空間（能力）達於極致（最接近「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
否則，如果一個人從18歲活到58歲，卻對人性、人的精神與情感的認識（深度、廣度與細膩度上）始終不變（或鮮少變化），而只有學歷、職場經歷與財富的增長，那麼這40年內他可能只有大腦與野心活著，而內心卻沒有在活（沒有靈魂，只有算計和本能）。
也就是說，對於真正的文青而言，自我實現是通過自我探索而獲得精神與情感能力的增長（去向更豐富、深刻、細膩、崇高的境地），深化對人性的體認，達到個人稟賦與際遇所容許的極限，並因而有能力超越「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的侷限。而且，這樣的探索、成長與實現的過程通常是跟文學緊密地編織在一起的。
文學與精神、情感的昇華：「學而知之，勤習而能」的幸福
人的精神與情感世界只有一小部分（冰山一角）是不需認真學習就會的（近乎「生而知之，不學而能」的「本能」），憑著這一小部分（因人而異）我們戀愛、欣賞自然風光、聽流行歌、被浪漫唯美的電影感動（然而劇情純屬虛構，經常違背人性事實）。然而這樣的精神與情感體驗太淺層（膚淺），只能當生活的調劑，不足以替代「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的誘惑（可欲）。
不過，史上有極少數人因為特殊的稟賦、際遇和個人不懈的努力，而對於人性與人類的精神、情感世界有遠超乎常人的深刻體認，也因而在人生的重大抉擇上可以超越「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的狹隘範疇，而表現出俗話所說的「精神與情感的昇華」或「變化氣質」。
這些人中有些成為不世出的畫家、音樂家、電影導演、舞蹈家（或編舞家），有些人成為詩人、小說家。他們使用的工具與表現的形式不同，但是背後的情感與精神是高度相通的。
對於絕大部分的文青而言，他們的天生稟賦不足以成為專業的文學家或藝術家，但是他們有機會因為認識這些文學、藝術作品而獲得精神與情感的昇華（認識較深刻、廣闊、細膩、崇高的情感），並且因而改變他重大的人生抉擇，超越「飲食男女、聲色犬馬、功名利祿」的狹隘格局。
托爾斯泰在《藝術論》裡說：在文學與藝術的活動裡，「一個有意識地運用（視覺與文字）訊息將自己親身經歷的感受傳達給他者，而他者則被這個感受所感染，因而有如親自經歷過相同的感受一般。」因此，藝術並非形上學家說的那樣，屬於神秘的（抽象的）理念。（嚴肅的）藝術也並非意圖取悅觀賞者與讀者。它最嚴肅的企圖是「作為一種將人連結起來的工具，讓他們在相同的感受裡會合在一起。」這樣的藝術是「人生所不可或缺的，也是邁向個人幸福與人性所不可或缺的。」儘管我們在最廣泛的意義下會把各種工藝品、雕刻、詩、小說都泛稱為「藝術」，然而只有一小群藝術品屬於嚴肅的藝術，「一向以來，這種特殊的重要性總是僅屬於用來傳遞源自宗教的感受；這一小群特殊的藝術品被稱為最狹義的藝術，並且被賦予藝術一詞最完整的意義。」
需要注意的是，托爾斯泰所謂的「宗教」一詞不能刻板地裡解，因為他所相信的是人文意涵下的宗教（幾乎完全聚焦於耶穌的登山寶訓），亦即「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而非刻板地恪守教規而不是反思與自我檢證的傳統宗教。因此，他跟女兒說《舊約》只是原始部落的神話和迷信，不需要太過認真。此外他也質疑許多俄羅斯東正教的基本教義，公開反對，因而最終被剝奪教籍。然而當他臨終時，一位虔信東正教的親戚問他：「你跟神和解了沒？」他卻說：「我們從來沒吵過架。」
然而，儘管文學與藝術有機會引領讀者和觀賞者邁向「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加深與拓寬他們對人性事實的認識，引領他們體驗精神與情感的昇華，卻唯有那些有足夠稟賦與預備性體驗的人，才有機會因其專注「傾聽」而充分受惠——沒有足夠的稟賦可能無法企接較深刻、細膩、崇高的情感；事前對相關的精神與情感經驗若沒有足夠的熟稔、累積與細膩的體驗與覺察，不可能一蹴可及地突然領略精神與情感的極致（巔峰）。
以詩人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為例，他以嘔歌⼤⾃然的崇⾼、神秘之美著稱，和莎⼠比亞、彌爾頓（John Milton）並列為英國三⼤⽂豪。他在3歲那年發表享譽後世的詩作＜⽔仙＞和《頌：童年回憶中不朽的暗⽰》，但是幾乎所有的評論都屬負⾯。當時極具影響⼒的《愛丁堡評論》主編法蘭西斯．傑佛瑞（Francis Jeffrey）甚至惡毒地說：「如果不覺得印刷（出版）這種垃圾是對公眾品味的侮辱，我們恐怕也就沒有能⼒侮辱它了。」44歲那年華茲華斯發表了他成熟期的另⼀部重要代表作《漫遊》，再度遭遇到災難般的惡評。《愛丁堡評論》主編法蘭西斯．傑佛瑞說它：「雖然有著無可置疑的詩意情懷，卻同時以道德與宗教的狂熱主義作為它危險的靈感來源︔再也沒有什麼比它們更容易陷入冗長不堪的沈悶，或圓潤甜美的誇張鋪陳，⽽讓不幸的作者絲毫覺查不到任何危險的暗⽰。他對⾃⼰的傳教成效擁有值得讚揚的熱情，卻在天性的誤導下把這種熱情看成詩的靈感。」直到50歲那年出版詩集《達頓河》（The River Dudden）時，才第⼀次獲得盛譽，被《歐洲雜誌》讚揚：「他顯然超越這時代所有的詩⼈，擁有最真實的崇⾼，最讓⼈感動的哀傷，最令⼈喜悅的單純，最深奧的哲思精神。」然而無法理解他的人照樣遠遠超過理解他的人，因此他到73歲才成為桂冠詩⼈。
英國小說家勞倫斯（D. H. Lawrence）說：「文學批評實質上就是讀者（批評者）針對一本書對他產生的感受進行理性化的解釋。它永遠不可能成為科學：首先，它太個人化；其次，它關切的是科學所不在乎的價值。它的礎石是情感，而非理性。我們根據一件藝術品對對我們所產生的誠摯而重大的情感效應來衡量它的價值。」偏偏華茲華斯所企圖呈現的精神與情感高度遠非絕大多數文學批評家所能及，因此他很難被文壇接納。
即便是被公認為英國史上最偉⼤評論家之⼀的威廉．哈茲⾥特（William Hazlitt），起初也是對華茲華斯語多保留。他在36歲時讀《漫遊》，就已精準地掌握到作品的⽂學特質，卻無法理解作者為何要貶抑⼈類的作為，來凸顯⼤⾃然的莊嚴、崇⾼。他說，這部詩刻畫的湖區景⾊「廣闊且壯麗，卻又蕭瑟、荒涼⽽毫無秩序。那種⼒量震懾⼈⼼，卻又讓⼈有強烈的壓迫感。」他知道華茲華斯想要讓思想、情感與景⾊在詩中相互交融，但是又因襲著慣性而無法接受哲學與詩的結合，因而評論道：「他比任何詩⼈都更擅長刻畫⾃⼰對⼤⾃然的愛。盈滿於詩篇的⼒量讓我們感受到⼀份強盛的熱情，但時⽽流於過當，因⽽既是他的⼒量泉源，也是他弱點的根源。」他不無遺憾地說：「智性造就的強烈⾃負感吞噬了⼀切。」直到⼗年後（時年46歲），他才給予華茲華斯毫無保留的最⾼評價，說他的詩「可以⽤情感的⼒量將⼤⾃然中最微⼩的事物變得莊嚴、⾼尚。他賦予最平凡、膚淺的事物最深刻、崇⾼的感受。」「他不需要謬司女神的協助就已然莊嚴、崇⾼，他對⾃⼰和⼈類本性的沉思令⼈感傷︔此外，他的風格⾃然⽽樸實，他的詩聲韻雄渾⽽富有表現⼒。」⼀年後的評論更說：「華茲華斯先⽣的詩純粹是時代精神的綻放。如果他是活在這世界的另⼀個時代，他將沒沒無聞。」「這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創新之⼀。它參與並承擔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命浪潮：他以這個時代的政治變⾰為模型，在詩的創作上構思、進⾏他⾃⼰的實驗。」「在他眼中，沒有什麼比⼈類的希望更崇⾼，沒有什麼比⼈⼼更深刻。」
自我探索、自我成長、自我實現：文青的養成與人生三部曲
很多人喜歡我曾說過的「生命是長期而持續的累積」，然而我指的「累積」，首要重點並非學歷、財富等俗物的累積，而是指精神與情感能力的持續累積、提升、開拓與深化（細膩化）。而且這個探索與累積的過程，往往是藉由偉大心靈（文學家與藝術家）的提攜、啟發與引導。
可惜的是，很多人急著要「實現自我」，結果真正實現的卻是僵固的意識形態（卡內基以名利衡量一切的價值觀）、空幻而殘忍的野心與妄想（希特勒的「第三帝國」），或者從社群媒體上面毫無揀擇地收攏到的「意識形態的垃圾」（只因為網紅與鄉民們普遍浸淫於其中，就「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捧著當寶）。
事實上，很多人的「自我實現」根本就只是從垃圾箱裡撿拾來的廉價貨：因為未曾經歷精神與情感上的成長，因而只有「生而知之，不學而能」的野心，和社群媒體上與網紅們各種浮誇、不實、空洞的文字渲染，因而最終被實現的當然只有毫無質感的敗絮——別說「實現自我」，連「自我成長」與「自我探索」都未曾有過！
真正的文青，他的自我實現必須先經歷精神與情感上的自我成長，而自我成長的動力就來自於一輩子的自我探索。
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在《追憶似水年華》的第六冊裡說：「唯有透過藝術，我們才能走出自身，去認識另一個人眼中的世界——那是一個與我們自己的世界不同的宇宙。若沒有藝術，我們對那個世界將永遠陌生，如同月球上的世界一般。藉由藝術，我們不再只看見一個世界——我們自己的世界；而是看見不斷增生、繁衍的眾多世界。有多少位真正原創的藝術家，在我們面前便有多少個世界。這些世界彼此之間的差異，甚至大於那些在無垠太空中運行的星球。不管這些世界的名字是林布蘭或維梅爾，即便在最初點燃它們的火焰已熄滅數百年之後，他們所發出的獨特光芒依然持續地照耀著我們。」這裡所謂的「藝術」，實質上是「文學 and/or 藝術」。
在我自己的成長經驗裡，我是在國中階段學會從詩詞、散文裡去覺察、感受與認識詩人們（李清照、蘇東坡、范仲淹等）可貴的情感，也從而在他們的引導下逐漸覺察到自己原本不認識、不敏感，或者體察得不夠深刻、細膩的情感，並且日積月累地持續拓寬自己所能覺察、體會、辨識的情感。緊接著，我在高中階段開始學會通過前人（陶淵明、梭羅等）留下來的文字，去認識他們的思想、情感、價值抉擇和人格，因而嚮往著更高、更寬闊、更深刻的精神與情感世界。
由於浸淫日深且日益樂在其中，我從高一就做出人生的第一個重大決定：寧可大學沒考上第一志願（甚至第二、第三志願），也絕對不肯放棄自己通過文學而在精神與情感上的持續成長。
由於浸淫日深且日益樂在其中，我從高一就做出人生的第一個重大決定：寧可大學沒考上第一志願（甚至第二、第三志願），也絕對不肯放棄自己通過文學而在精神與情感上的持續成長。
有了中學時代奠定下來的兩大基礎（通過文字去認識前人執得認識的情感世界，以及通過文字去認識前人的精神、思想與價值抉擇），以及它們所帶給我的喜悅和滿足，我在大學裡四年都翹課，每學期只花三周時間應付考試，把剩下的時間都用來閱讀各種著名的小說與思想經典（經常讀不懂，很多無助於我開拓、提升精神與情感——這樣費勁而無功的摸索本是「自我探索」與「自我成長」的必經之路，也唯有這樣才能「淘沙取金」地逐漸累積出有助於心靈昇華的精神與情感經驗）。
此外，從高一開始，我在每年生日那天都會一個人到「不聞人車」的郊外去靜思，仔細盤點自己的情感與思想上的成長，清列這一年來隱約若現的線索，期許明年在精神與情感上的成長。這一份清單每年都豐碩累累，使得我心甘情願（充滿期待）地接受中等的成績，以便換取精神與情感的最大成長空間。
一個真正的文青，他有多少熱情與理想，往往具體反映在他願意犧牲多少的現實——不是因為這樣比較「偉大」或「高貴」，而是因為這樣可以讓我獲得更高（也更多）的喜悅和滿足。換句話說，真正的文青之所以樂於犧牲多少現實，往往暗示著他在另一個世界（精神與情感的世界）裡獲得了更大的喜悅和滿足。
然而在今天的華人社會裡，想要成為一個這樣的文青，有太多的難題，需要前輩的協助。
「魚梯計劃」與「逆流而上」的文青
我在2011年夏天退休（實際上前一年也沒授課），今年六月份終於在複雜的考量與長久的猶豫之後向清大通識中心申請開授「科技與人文」。其中一個原因，是新聞媒體品質日益低劣，社群媒體日益「妖言惑眾」，而迷信AI的人越來越多（且迷戀的程度日益深重）。
在這樣的現實環境下，那些原本有機會追求「精神與情感的昇華」的「文青種子」恐怕會像《聖經 新約》裡說的（馬太福音 13）：「有一個撒種的出去撒種。他撒的時候，有些種子落在路邊，飛鳥來把它們吃掉了。有些落在岩石地上，那裡沒有多少泥土，它們立刻就發芽了，因為土不深；當太陽升起，它們被暴曬，就枯萎了，因為沒有根。有些落進荊棘叢裡，荊棘長起來，就把它們擠住了。」唯獨越來越難看到的是：「另有落在好土壤上的，就不斷地結出果實來，有一百倍的，有六十倍的，有三十倍的。」
在這樣的現實環境下，那些原本有機會追求「精神與情感的昇華」的「文青種子」們，更像是逆流而上的（孤獨的）魚——除非有人為他們造好魚梯，否則最終幾乎都只能順流而下。
「科技與人文」這門課是為了一些特殊的「文青種子」們開設的。它有兩大訴求：就較低的層次而言，我希望帶領他們讀完《科學的能與不能》這本書，對科學的能與不能有基本的掌握，以免繼續被各種「科學神棍」所欺矇；就較高的層次而言，我希望能讓他們管窺科學與人文領域的巔峰（最迷人、最讓人陶醉的精神、情感狀態），讓他們（或深或淺地）體會「何謂熱情與理想」，以及「何謂精神與情感的昇華」。
然而只靠這樣一門課的啟發是不夠的，以前我會再開授「存在主義文學與人生」和「俄國小說與人生」這兩門課，引導學生去讀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卡繆和昆德拉的小說。可惜，清大通識中心認為不需要（拒絕）我去開這兩門課。
其實，就算我退休前有開前述兩門小說導讀課，也還是不夠的。很多學生在校時認認真真地在這兩門課裡讀過小說，但是一上碩士班就被指導教授逼得無暇再碰小說，畢業後苦於職場壓力而更難有足夠心力通過小說「力求上游」。更何況，配偶往往非文青，職場也難遇文青，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別說奢談「精神與理想的昇華」，甚至要擺脫那種「無人知我心」的寂寞與孤單都很困難。
這幾個月來我都在思索：有沒有機會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建構一個「經典詩詞、散文、小說導讀」網站，彙整精選的詩詞、散文、小說與導讀，藉以引導國、高中與大學生，提升他們對人性較深刻的理解，領略攸關「終極事物的終極關懷」的精神與情感，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從學校到職場）裡陪伴他們，讓他們可以較有效率地找到能提升自己情感與精神層次的讀物（經典＋導讀＋podcast）？
我暫時把建構這個網站的計劃叫做「魚梯計劃」。至於詳情，還在構思與發展當中。未來將會陸續為文披露較成熟的想法。
此外，我曾在六月底與七月初的兩場讀書會談及這個構想的背景，值得有興趣的人參考（請看「小說電影讀書會」網站的錄影與錄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