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19日 星期四

其實,我也曾經年輕過、迷惘過

看著一個年輕人的部落格,彷彿看到我年輕時的迷惘:不知道這一輩子可以為自己作什麼,不知道這一生可以為身邊的人作什麼,不知道這個世界長得什麼樣子,不知道現實、理想與空想的分際在哪裡,不知道為什麼長我們一輩的都只剩下野心和慾望而沒有殘留絲毫的熱情與理想,不知道自私是不是人間唯一的真實,不知道要失敗幾次之後才值得放下,……。

在我的生命史裡,年輕就是迷惘、焦慮與困惑。也是因為走過那樣的青澀與困頓,深深能體會那種困擾,所以當我走過它以後,我立志要當老師 ―― 當一個可以引領年輕人走出困頓的長者,讓他們可以一生永遠懷抱理想活下去。

其實,我高中時眼見身邊極其傑出的長者都在五十歲之後只剩野心和慾望,而沒有熱情,我興起的最大恐懼就是:會不會有一天我自己也失去所有的熱情與理想,變成活在虛榮心、野心與慾望中的行屍走肉?

將近四十個年頭過去了,我的熱情不減,我愈來愈有信心說自己可以懷著熱情活過這一生。退休了,我想作的事太多,反而比退休前更忙。一位同事羨慕地問我:退休的感覺好嗎?「很好啊!可是你得先要有事作才行。假如沒有更值得作的事,退休幹嘛!」他一臉困窘。我猜,他只是想退休,卻不知道退休後可以幹嘛。

陳水扁離開總統府的那一天,作了一個最經典的壞示範:到慈濟當志工,用手動工具把塑膠瓶擠成一團。錯不在當志工,而是想不出更好的方式來奉獻給這社會,也顯示出這個人八年來除了想要權力之外,從來不曾想過:「我可以為自己做什麼,為家人做什麼,為台灣做什麼。」所以,他用總統的權力把自己的兒、媳、婿都捲進貪污案裡,讓自己的女兒被新聞媒體追逐施暴,讓自己的內孫和外孫的照片被打上馬賽克。

這個案例很「經典」,因為台灣的男人在五十歲之後很少能夠跳出虛榮心、野心與慾望,而保有其他的可能性。

陳水扁,一個只有權力而沒有智慧的典型。他家最不缺的就是錢,如果他清清白白地為台灣社會奉獻八年,今天他的女兒婚姻會幸福美滿,兒媳會在社會上普受歡迎地被接待和敬重,他內外孫的照片會充滿笑容而不需要馬賽克。

但是,權力不一定會使人腐敗。應該說:權力吸引會腐敗的人。但是,它無法讓有理念、有熱情的人腐敗。

我相信我是不會腐敗的人。因為,從15歲以後,我就不曾停止過自問「人生有什麼值得的」,也不曾中斷過去接觸那些生命極其豐盈的人: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塞尚、范寬、論語、貝多芬,……,以及近代與當代各種從事社會改革運動的先輩。

一個人如果看不見權力、財富、令名之外有什麼值得追求的,他自然會在虛榮心、野心與慾望裡逐漸敗壞成行屍走肉;一個人如果感受到超越權力、財富、令名之外其他價值的甘甜,自然會心甘情願地追求這些更高的價值。

答案並不在於「人生有什麼值得追求的」,而是「你是否曾經切身經歷過、感受過更讓你感動的事物」?我在中西文化史裡有過太多的感動,使我見證自己作為「人」的尊嚴與價值,而不願意當一個沒品、虛榮、腐敗的人。總統府的權力跟我在自己身上所發現的價值比起來,猶如糞土。我也在近代和當代許多偉大的宗教人物和社會改革鬥士的身上看見太多令我感動與景仰的特質,使得我寧可尾隨他們,而無視於鎂光燈下虛幻的名氣。

我相信,每一個人,只要他願意認真去親近歷史上有過的各種偉大人物,以及他們留給我們的文化遺產,他就可以藉著這些文物看見自己內在的豐盈和尊貴。

只不過生命的成熟需要時間,而過程則必然是跌跌撞撞。只有能堅持的人才能走過年輕的迷惘與困頓。至於一個人能堅持多久,那恐怕是一個人一生中最大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