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試著在台北讀書會講這本新書的內容,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巴望早點買到它。我說預計 2/5 上市,2/8 在書展的聯經會場講這本書並簽書,博客來可能會在 1/27 開始預購。有人立即問書名,想要儘早去預定,我卻始終不肯說。
半年前這本書剛寫完時,我跟他們講過書名,他們一聽就說這種書沒有人要讀,太嚴肅了。然而我假裝換話題,去講書的內容,他們聽了覺得很有趣,問我:以後可不可以寫一本類似這樣的書。我才揭露事實:這些內容就已經寫在先前說的那本書裡了啊!他們的反應是:內容很有趣,但是書名要改。
為什麼內容聽起來很有趣?因為它的主要內容就是一些很有趣的故事:蒼蠅的擇偶、田鼠的愛情與婚姻、如何從中藥醫典找到抗瘧藥物而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故事,以及羅素的初戀、初婚與愛情的消失過程等。
此外,它的主題值得每一個人關切:有沒有「愛情的科學」和「幸福的科學」?結婚的人會不會比較快樂?一天到底可以吃幾顆蛋?膽固醇濃度太高時要不要吃降膽固醇的藥?為什麼醫學界對這些攸關每個人身體健康的問題始終沒辦法達成共識?為什麼權威的醫學教授說:臨床醫學半是科學,半是藝術?
許多人可能會感到意外:所謂「左腦主導邏輯與分析,右腦主導藝術與創意」的理論原本出自諾貝爾醫學獎得主,後來卻被腦神經醫學界公認為「腦神經的迷思」。至於「視覺型、聽覺型、讀寫型、動態型」學習模式的分類,也是典型的「腦神經的迷思」。事實上坊間許多流行的學習理論都打著「科學」的招牌,卻早已被歸類為「腦神經科學的迷思」。然而最重要的是,假如連諾貝爾醫學獎得主的理論都不能相信,我們到底還能相信誰?
一個根本的問題是:哪些人的話能信?如何研判?更精準地說,如何研判坊間各種「科學新知」的可靠性?是不是不同學術領域的「科學」各有不同的可靠性?
事實上,中醫、亞里斯多德的生命起源說(腐肉生蛆)和基因科學都是基於嚴謹觀察與歸納而產出的經驗知識。那麼,同樣是從嚴謹觀察歸納出來的經驗知識,為什麼它們的可靠性不一樣,甚至差異懸殊?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這本書摘要講述伽利略發現拋物運動定律的過程(故事),以及克卜勒發現行星軌道定律的過程(故事),同時縷析數學和實驗設計在實證科學的方法中所扮演的角色與重要性。它又講述屠呦呦從傳統醫典的啟發去萃取出抗瘧藥物並因而獲得諾貝爾獎的故事,並藉此凸顯術語和科學社群在科學方法與科學進步過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順便藉此凸顯中醫和西醫的關鍵性差異。
所以,你可以把這本書當成科學方法創新過程的故事書讀,可以把它當作科學史的書讀,也可以把它當作「實證科學方法論」的書讀。總之,它的可讀性性故事書或偵探小說,但是讀完它所獲得的啟發卻是相當深刻的,遠勝於一般泛泛的科普讀物。很可以說,這是一本「有深度,有啟發性,適合理工男也適合文科女的啟智書」。
然而它不只是一本講科學方法的故事書。讓我打個岔,講一段寫這本書的動機之一。
理工男與文科女的婚姻難題
理工男與文科女的婚姻是清華和交大校友常見的標配,他們合組的家庭往往能兼具「賺錢」和「氣質與教養」,而化解魚與熊掌的兩難。但是他們生活裡往往有摩擦,起了爭執的時候往往難以溝通,這時候理工男往往怨文科女沒有邏輯,沒有現實感;而文科女則常怨理工男不懂人心與人性,還從網路上學來一句「理性霸權」。
我常發現,在這些爭執的過程中,理工男往往把科學當真理,把邏輯與理工思維模式當做討論問題的唯一「正確」模式,而不知道跟人心有關的事往往是不可以用邏輯與理工思維模式去討論的。於是我就想寫一本書,跟理工背景的人談「科學方法的界線」,以及「科學的能與不能」。
後來,我發現文科女濫用起「科學知識」的時候更可怕。她們會從網路與雜誌上吸收一些「科學新知」,用來教小孩「吻合科學的學習方法」;她們會堅持「中醫比西醫更科學,因為它是中國人數千年人體實驗的智慧結晶,而西醫只不過是根據化學與動物實驗所得到的片面知識」。她們還會引述網路上某些「教授」的證言,用各種偏頗的方式減肥。她們甚至會在爭論到一半時大吼:「不要跟我吵,這是科學!」然而這些「科學新知」中夾雜著極高比例的訛傳與神棍之說。於是我更想為文科背景的人寫一本關於「科學的能與不能」的書,讓文科背景的人不但讀得下去,讀得懂,甚至讀得津津有味,發現自己過去對科學有太多的迷思。
此外,我發現許多文科女對於「人文在廿一世紀有何存在的必要」感到非常的心虛──尤其當她們發現丈夫的收入總是自己的好幾倍時,更加心虛。於是我又想在討論科學方法的同時,證據確鑿且深入淺出地凸顯人文在廿一世紀的獨特價值──而且要讓理工男與文科女都讀得趣味盎然且易讀、信服而有所深思。
然而奢想在一本書裡兼具上述所有要件似乎是不可能的。過去數十年來我有過許多次嘗試,最後的結論都是:不可能寫一本書同時滿足理工男的閱讀特性與文科女的閱讀特性。
最後,當我找到突破性的寫作策略,並且終於完成此書時,我為自己感到興奮與驕傲!
為什麼要講故事:一個寫作的策略
一個哈佛的史學博士參與創辦過「故事StoryStudio」網站,辦得有聲有色。我跟他說:故事是一個很好的載具,可以用來講述任何內容──講哲學觀念的誕生過程就是哲學史與哲學觀念,講飛機失事與空難調查的故事就是飛安史與飛行原理。
嚴肅的道理可以用教科書的刻板模式傳播,也可以用故事的方式深入淺出地傳播。
我自己就很愛看 National Geographic 的空難分析影片(Air Crash Investigation),有趣得像在看偵探片,實際上卻獲得許多知識和啟發。此外,我從經濟學觀念發展史所獲得的啟發還超過從經濟學教科書所獲得的啟發,且更有趣。
於是,在寫這本書的過程,我先思索過要寫的主題,再為每一個主題找到一系列有趣、每個人都會想知道的案例(故事)。然後先講故事(案例),再緊接著像偵探小說那樣「夾敘夾評」地勾勒出故事背後隱藏的道理。就這樣,每次用一個案例凸顯一個道理,逐一帶領讀者認識故事背後的「教訓」(道理)。
接著,把這些故事(道理)安排出最佳的先後秩序,每一個故事都運用到前一個故事所揭露的道理,同時再額外加一個新的道理,以免讀起來吃重、乏味。先從一般讀者早已熟知的故事裡抽繹出其中道理,再從能吸引讀者且容易理解的故事中抽繹出其中較易懂的道理,疊加到前面已經鋪陳過的道理裡。就這樣一次增加一點新的認識,一次增加一點故事和道理的複雜度與深度,最後就可以用一系列有趣的故事揭露有深度而原本較不易懂(甚至很容易被講得晦澀、枯燥、乏味)的內容(道理)。
接著,把這些故事(道理)安排出最佳的先後秩序,每一個故事都運用到前一個故事所揭露的道理,同時再額外加一個新的道理,以免讀起來吃重、乏味。先從一般讀者早已熟知的故事裡抽繹出其中道理,再從能吸引讀者且容易理解的故事中抽繹出其中較易懂的道理,疊加到前面已經鋪陳過的道理裡。就這樣一次增加一點新的認識,一次增加一點故事和道理的複雜度與深度,最後就可以用一系列有趣的故事揭露有深度而原本較不易懂(甚至很容易被講得晦澀、枯燥、乏味)的內容(道理)。
譬如,在討論「會不會有愛情的科學」時,我會講蒼蠅的擇偶與配對,以及賀爾蒙對它們的影響;接著講田鼠的擇偶、配對、築巢、撫育幼瘦的故事,以及科學家如何從它們的行為推測它們的「愛情」與「婚姻」,以及各種賀爾蒙如何影響它們的相關行為。然後再講人類學家與神經科學家如何研究各種賀爾蒙對人類腦部活動與愛情的影響,並解釋他們如何合併以上資訊去推斷人類的愛情,建立起「愛情的科學」。最後我再會用羅素、賈寶玉和溫莎公爵的愛情故事去解釋愛情的「人文觀點」,以及它們如何凸顯「愛情的科學」忽略了關於愛情的關鍵特性,甚至曲解實證科學的方法和原理。最後再彙整各種證據去論斷「為什麼不可能會有『愛情的科學』」。
故事書與跨領域的閱讀
故事書可以寫得像偵探小說,一邊敘說懸疑的劇情,一邊抽絲剝繭地剖析隱藏的線索(析理),最後將所有線索有系統地編織在一起而凸顯隱藏的道理。有趣與析理是可以並存的!
譬如,太空梭是人類最尖端的科技成就,參與設計、製造、駕駛與監控的都是各界的頂尖人才,為什麼它還會爆炸?更奇怪的是,設計和製造飛機的工程師在專業能力上都遠不如前者,為什麼他們產出的飛機卻遠比太空梭更安全,而且兩者失事的機率竟然相差七十五萬倍!?最怪的是,電梯只是一般工人製造和安裝的,根本沒有科學家或工程師參與,為什麼載客的電梯從沒聽過有失事墜毀而奪去人命的事故?還是說電梯照樣會失事,照樣有人殞命,只是媒體不報導,或者我們自己沒看到(讀到)?
只要像偵探小說一樣地敘述太空梭爆炸的偵查過程和飛航安全相關機構進行空難調查的過程,用以凸顯背後隱藏的線索和道理,就可以引導讀者了解這一系列問題的答案,因而更深刻地認識到科學與技術是兩種不盡相同思維模式,還因而更深刻地體認科學的能與不能,以及為何能,為何不能。
有了這些體認,就可以較容易了解「為何所有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都沒能事先預測到2008金融風暴的到來」,以及「為什麼有關愛情與婚姻的實證研究那麼多,卻還無法回答李玟一個最簡單而常見的問題:『男人到底要什麼』?」(稍後段落會就此繼續申述)
事實上這本書不只是剖析自然科學的方法和局限,它也剖析醫學、社會科學的方法和局限,以及人文素養的核心特質與無可替代性。
一本書跨越那麼多領域,讀起來會不會很累?不會!因為它們都是用故事承載,讀起來像偵探小說。你仔細想想,福爾摩斯這樣的偵探小說不是含藏著大量(類似或確實是)自然科學、社會科學與人類學的知識?科幻電影裡不也夾雜著許多物理、生物、醫學、與工程的知識?
為什麼要跨越那麼多領域?
一個根本的關鍵是:科學的方法仰賴歸納法,而歸納法有其適用的範圍與對象,並非到處都適用(下詳)。
此外,相同的歸納法被應用在不同的對象(課題、領域)時,所產出的知識其可靠性差異甚大。譬如用同樣的氣象模型來預測兩個臨海的美國城市,波士頓的地理環境與鋒面系統遠比洛杉磯複雜,因而其天氣預測也就明顯地較不準確。
必須先了解這個道理,才能了解科學的能與不能,以及為何能與為何不能。也還會同時了解不同學術領域的知識各有其不同的可靠性。
譬如,實證科學擅長的是研究「行為模式有穩定規律,因而可以被歸納與被預測」的行為或現象。譬如行星運行的軌道和拋物運動。但是人類的愛情飄忽不定,無法被預測,也無法被歸納(書裡用羅素的愛情史敘說和剖析這個道理)。
其次,實證科學仰賴歸納法,但是歸法法只能從群體中歸納出群體的共通性,而無法從單獨個體推論出任何結論。因此,當個體的獨特性比群體的共通性更重要時,歸納法就無用武之地。
譬如,賈寶玉說:「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為什麼是那一瓢(黛玉)而不是另一瓢(寶釵)?你無法用歸納法得出結論。
此外,十個男人愛同一個女人,可以有數十種不同的理由。如果硬是用歸納法找出他們的共同理由(交集),這些共同的理由對每個男人而言可能都屬次要,甚至無關輕重。
李玟的「魔鏡」說:「魔鏡魔鏡告訴我,男人到底要什麼。」這幾乎是每個女人都想知道的問題,許多社會學者、心裡(諮商)學者和經濟學者也都曾用實證科學做過許多研究,有過許多「發現」。但是這些發現沒有一樣能回答李玟真正的問題──因為她想知道的並非「絕大多數男人最想要的是XXX」,而是她所愛的那個「唯一的男人」要的是什麼。
科學昌明的廿一世紀裡,人文有何存在的必要?
略知歐洲文化史的人可能會發現,歐洲的當代知識幾乎都發源於希臘哲學,但是物理學逐漸取代希臘形上學,數理邏輯逐漸取代亞里斯多德的三段論法,心理學也逐漸取代希臘哲學與中世紀哲學關於愛情與幸福的辯證。
看起來似乎是:任何領域只要開始用實證科學的方法去研究,就會逐漸取代古典的知識領域。若真是如此,今天「殘存」的人文「科學」是不是也會逐漸被實證科學所取代?譬如,用「愛情的科學」取代古典有關愛情的哲學思辨與文學想像,用「幸福的科學」取代「幸福的哲學」?
若是這樣,在科學昌明的廿一世紀裡,人文還有存在的必要嗎?學人文的人會不會是早就該絕跡的「恐龍」?
這本書以豐富的故事(證據、線索)論斷:不可能會有「愛情的科學」。此外,我還在書中證據確鑿地說:不可能會有「幸福的科學」。
這本書所以特地挑「愛情」和「幸福」這兩個歷史悠久的人文主題,乃因為它們都是人文領域的核心。假如可以有「愛情的科學」and/or「幸福的科學」,人文很快地就會被實證科學全面取代,而沒有立足之地──就像有了西醫之後中醫就逐漸式微,有了物理學之後希臘形上學就逐漸被物質科學所取代一樣。
然而為什麼不會有「愛情的科學」或「幸福的科學」?這篇文章篇幅已經太長,讓我先賣個關子說:只要你讀完這本書,保障可以很有信心且證據確鑿地說:不可能會有「愛情的科學」或「幸福的科學」
人文的獨特價值與不可替代性
很多人喜歡談「人文與科技的對話」,我也多次被要請出席或主持,但是一概婉謝。這種對話往往是由科技界大佬談他自以為的人文,和媒體熱門的文人談他心目中的科技。彼此忍受對方的誤解與妄想,營造「科技與人文共榮」的假像。
說到究竟,人文到底是什麼?一個聰穎過人的理工教授,憑著高中時的文青熱血讀過唐詩、宋詞與新詩,熟知歷史典故與國學常識,寫過小說,得過散文獎,出口成章,這就叫做「有人文氣息」或「人文素養」?人文就是被一堆知識和擅長舞文弄墨?這會不會太膚淺?這有什麼獨特、不可取代的價值?
這本書會提出絕對很有說服力的「人文獨特而不可被取代的價值」。不過也是礙於篇幅,只能請有興趣的讀者去書店翻閱這本書的第三部份(第13章至第1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