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13日 星期一

貝多芬的「海利根施塔特遺書」

給我的兄弟卡爾和約翰貝多芬:
,你們這些人以為並說我是個惡毒、頑固而又厭世的人,那可真是對我的莫大誤解。你們不知道我之所以留給你們這樣印象的隱秘。
從小時候起,我的心靈就一直滿懷著善意的溫情,甚至還想成就一番偉業。但是,想想這6年,我無望地遭受著折磨,而且庸醫還要來加劇我的痛苦。
年復一年地,我被病情會好轉的希望矇騙著,到頭來卻不得不接受現實:病症將曠日持久(想要治癒,得花多年時間,或許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雖然生就一副充滿激情的活潑本性,甚至對社會的變動也頗為敏感,但很快就被迫與世隔絕,去過離群索居的生活。假如有時我想努力忘掉這一切,唉,糟糕的聽力又無情地將我拖回現實,悲傷無以復加!然而,我不可能去對別人說:「說大聲點,喊出來吧,因為我是個聾子。」 
唉,我怎麼可能去承認我有這種感官上的缺陷呢?我的這種感官本該比旁人的更加完美,而我也曾經在這種感官上擁有極致的完美,其程度過去和現在我的那些同行也少有人能夠企及。
唉,我做不到。所以,當你們看到我在本該與你們一起快樂相處的時候退卻,原諒我吧。
我的不幸使我加倍痛苦,因為我必定會遭人誤解。我不能與我的同胞輕鬆言笑,不能促膝談心,不能交流思想。我不得不幾乎是在孤獨中生活,就像一個被放逐的人。
我與社會惟一的紐帶就是那些真正必要的需求。假如我稍一接近他人,一股強烈的畏懼感就會湧上心頭,我害怕我的狀況被人發現。因而,過去6個月我一直躲在鄉村。我那明智的醫生吁囑我要盡可能地保護聽力,同我現在的想法幾乎如出一轍。
但有時我會有禁不住與人為伴的衝動而置醫矚於不顧。當站在我身旁的人昕到遠處傳來的笛聲,而我聽不到;當站在我身旁的人聽到牧羊人的歌聲,而我卻仍然聽不到,這對我來說是多大的羞辱啊!這種事幾乎讓我絕望,要是再多一點,我就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而讓我留住生命的只有我的藝術。啊,我想,要是不把我內心所有的東西都釋放出來,我是不可能離開這個世界的。因而,我忍受著這樣悲慘的生活。
對一個如此敏感的軀體來說,那是真正的悲慘。只需一個突然的變化就能將它從最好的狀態拋到最糟的狀態。忍耐,有人說,我現在必須選擇它來做我的指南。我已經這麼做了——我希望我會一直堅定決心,堅持到它讓無情的命運女神來割斷生命的細線。也許我會好轉,也許不會,我都將泰然處之。
     28歲時,我已被迫成為一個哲學家了,哦,這是何等不易啊。而對一個藝術家來說,這比其他任何人更要難得多。
     上帝啊,你看看我的靈魂深處吧,你會知道那裡有我對人類的熱愛和行善的願望。
      哦!我的兄弟啊,你們在某個時刻讀到此封遺書時,好好想想你們對我的不公吧。不幸的人也許會因為找到一個與他命運相似的人而聊以自慰,即這個人不顧大自然的種種障礙,為躋身於高尚的藝術家和傑出人物的行列,做了他所能做到的一切。
     你們,我的兄弟卡爾和約翰,在我死後,馬上以我的名義請施密德醫生,如果他還健在的話,說明我的病狀,並在他對我的病情記錄中附上這份書面文件。這樣,至少有可能使世界在我死後與我盡釋前嫌。與此同時,我宣佈你們兩人為我這筆微薄財產的繼承人(如果它還能被稱為財產的話),將其公平分配,相互寬容,相互幫助。你們知道,你們對我造成的傷害我早已忘懷。
     卡爾弟弟,對你近來對我的深情致以特別的感謝。希望你們能比我生活得幸福、自在。
     把美德教給你們的孩子吧,是它,而不是金錢,會使他們快樂。這是我的經驗之談。

附記:貝多芬出生於17701217,而卒於1827年。26歲(1796年)時他開始有耳鳴的症狀,影響他的聽力;他開始規避社交生活,希望隱瞞自己聽力逐漸耗弱的事實,不讓別人知道。他在遺書中說自己是「在28歲時,我已被迫成為一個哲學家了。」這句話應該是說耳聾逼迫他28歲時開始去思索自殺與活著的目的。1802年(32歲)時他依從醫生的建議到維也納附近的小村落海利根施塔特(Heiligenstadt)去住,在那裡他寫下了這一份「海利根施塔特遺書」(Heiligenstadt Testa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