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日 星期六

轉貼文革回憶文(3):我文革中臥軌自殺的兩位同學

    作者:李世華
   
       死亡是可怕的,但有時候生不如死。有的人不怕死亡,卻害怕活著。在瘋狂的文化大革命裏,我的兩位同學卻在他們即將展現青春才華的時候,慘死於鐵軌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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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法強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他高個頭,大眼睛,性格活潑開朗,是班裏成績好的同學之一。高二時,他與我們班的一個漂亮女孩偷偷地談著戀愛,惹得很多同學眼紅。問他,他只笑,並不否認。高中畢業後他考入安徽農學院,與我所在的安徽大學是近鄰,我們常在星期天互訪。大學畢業後我們一起去荒草圩軍墾農場“接受再教育”,然後又一起離開荒草圩走上工作崗位。他算是運氣較好的,分到了省城合肥市第五中學。
        可是,不久,“劉法強臥軌自殺”的消息在我們同學中迅速傳開。我們怎麼也不敢把“臥軌自殺”這一殘酷的字眼與劉法強的名字聯繫起來,於是分頭打聽這一消息的可靠性,我們高三時的班主任張士魁老師甚至專程去了合肥。我們最後得知這一消息是確鑿的。
        一九七〇年三月二十七日,中共中央發出《關於清查“五一六”反革命陰謀集團的通知》。通知說:“反革命秘密組織決不是只有一個‘五一六’”,因此清查“五一六”集團的鬥爭被嚴重擴大化,演變成為全國性的對立兩派群眾組織之間乃至家庭成員之間的大混戰。
        劉法強的所在單位接到了劉法強正在讀中學的妹妹的一封檢舉信,說劉法強與北京的某“五一六分子”同學有密切聯繫,信中又列舉了劉法強的一些“反革命活動”。於是,單位革委會領導成立了專案組立案調查。他們首先與劉法強談話,告知劉法強他妹妹檢舉揭發了他,要劉法強坦白交代,爭取寬大處理。
        這對劉法強是莫大的壓力。自己與北京的一個同學確有聯繫,但只是一般的朋友之間的往來,從未言及國事。現在,那位同學已被打成“五一六分子”,而且又是自己的同胞妹妹檢舉揭發他,那麼他的“反革命罪行”就成了百口莫辯的“事實”,他的案子也幾乎隨之成了“鐵案”。
        這跳進黃河也說不清的“問題”已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自己親妹妹絕情的無中生有尤使他感到莫名的悲哀。於是,他拋棄了父母兄弟,拋棄了妻子和妻子腹中的兒子而選擇了死亡。

二.
        程適凱同學是我們安徽大學中文系與我同屆的同學,跟我的老鄉孫光華住同一個宿舍。我常到孫光華處去,慢慢地他們宿舍的同學我都認識了。程適凱是安慶人,中等身材,清秀的臉龐,長著一雙睿智的眼睛。他的生父是一個國民黨軍官,隨國民黨跑到臺灣去了,繼父是一個右派分子。後來他的繼父也死了,家裏只他和母親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他本比我們高一屆,一九六二年參加高考,是安慶地區的文科高考狀元,但因為複雜的家庭背景,當年未被錄取。不得已,他復習了一年,參加了一九六三年的高考,又考了安慶的第一名。招生的老師仍然因為他的家庭問題不敢錄取。系主任馬志嘉站出來說話了:“我們要了!我不相信我們不能把他培養成無產階級的知識份子。”這樣,他才得以進入大學。
        程適凱博覽群書,讀過許多馬列著作如《國家與革命》、《反杜林論》等,這些書的經典段落常被他引用到文章裏去。在幾年的大學學習期間,程適凱始終是班裏的佼佼者。
        文革的大聯合期間,他在家鄉安慶寫了一張文采飛揚的大字報,題為《合肥的教訓,安慶的經驗》,隱諱地說6408支左部隊沒有站在公正的立場上,偏袒了“踢派”。在他即將被分配離校的時候,省軍管會的一位負責人責問駐安徽大學軍宣隊:“安徽大學放著現成的反革命不抓,你們一天到晚幹的什麼?”於是,程適凱在安慶寫的那張大字報被印了幾百分,全系所有師生人手一份,軍宣隊主持召開全系大會批鬥。會上先讓程適凱檢查,繼之結合他的家庭出身對他上綱上線批判,會後安排學生看管。實際上,大字報內容並沒有惡毒的語言,只是流露了不滿情緒。系裏的師生也沒太把它當回事,以為再批判幾場就會過關的。不料,程適凱不願意再接受批判,他選擇了死亡。
        當晚他和自己的好朋友朱來常在校內人工湖邊邂逅相遇,兩人就順便沿湖邊小路散佈。程適凱情緒低沉,不停地落淚,很少說話,只說母親太苦。朱來常勸他想開一點,事情總會過去的。他點頭不語,隨後把自己身上的幾十斤糧票和不多的錢送給了朱來常。令朱來常也沒有想到的是這正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第二天早晨八點多鐘,已過了早飯時間,監管他的學生發現程適凱的蚊帳仍然關著,床前放著他的一雙拖鞋。他們以為他還在酣睡,便打開蚊帳叫他。不料,帳子裏根本就沒有人。枕頭邊工工整整地擺放著一隻信封,裏面裝的是他寫給母親的遺書,其中的一句我至今不忘:“火車的一聲長鳴將是我二十四歲生命的最後一個音符。”
        從遺書分析,同學們斷定他是臥軌自殺的,於是迅速派人奔赴火車站。不久,他們從外邊找回了他粉身碎骨的屍體。
        我理解程適凱。在他的心裏,他的家庭出身和他這頂“反革命”的帽子會讓他一生走不出陰影。據鐵路員警勘察現場後分析,程適凱不是臥軌自殺,而是從一個小山坡對著飛馳而來的火車撞上去的,顯示了他與生命決絕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