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28日 星期二

西湖戀(2/4):文化造假,橫財遍地

       住杭州,訪南潯古鎮和紹興,想要尋找千年的文化遺產。遺產不是沒有,卻被淹沒在「文化造假,遍地橫財」的滔滔洪流裡。更精準地說,應該是「文化只是生財的工具,不是政府和民眾關切的課題。」
        我是彙整旅遊經驗和網路上的許多資訊後才有此感慨,但是本文只能勾勒線索,無法一一闡述。

觀光乎?文資乎?
       從文化資產的永續經營看,觀光與文化資產保護很難(也不見得有必要)涇渭分明地加以切割,但是其手段與目的間的辨證關係仍舊有一定的法度可循,不能顛倒。
       中國國家旅遊局一共審定了184個最高級(AAAAA5A級)的旅遊景區,其中兩個在杭州市,三個在浙江省:杭州市西湖風景名勝區、杭州市千島湖風景名勝區、浙江省杭州西溪濕地旅遊區、浙江省紹興市魯迅故里沈園景區、浙江省嘉興市南湖旅遊區。其中我花錢遊過西湖和西溪濕地,路過魯迅故里和沈園。2001年最早被列入《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清單》的江南六大古鎮裡,我去了南潯(國家4A級景區)而非最有名的烏鎮,因為她被許多大陸網友評為「最沒商業氣息」。
       先說我在南潯所見。南潯有個道教的廣惠宮(傳說她始建於北宋治平年間的西元1065—1068,她的大門口有個蘇軾(10371101)題的匾額,主殿有個趙孟頫(12541322)題的匾額,內牆有一個王羲之(303年 361)題的字。從時間序上你很容易可以看出來:王羲之死的時候這廟還沒蓋,字顯然是後人浮刻上去的。但是,匾額是真是偽呢?
       有廟之後蘇軾和趙孟頫才過世,他們是有機會為這廟題字。問題是,南宋初南潯僅一村落,稱潯溪村,而廟應係小廟,直到明清之交才崛起而為富鎮,她如何能引來蘇軾和趙孟頫題字?我甚至懷疑蘇軾和趙孟頫生前是否知道有個南潯的廣惠宮。其次,廣惠宮曾於1620傾圯,並於1637和1964年兩次毀於大火,三毀後於1658與2003年兩次大規模重建,並於其前後有多次的重修與重建。歷經多次劫難的一個小廟,如何能確保兩塊近千年的匾額歷久如新,毫無歲月風霜之痕?我懷疑這兩塊匾額都是假的!
       為何造假?是為了文化資產,還是為了觀光?
       紹興有一個國家級5A景區(魯迅故里與沈園景區),但不足以撐持出廣大的觀光產業。於是,有人想辦法拼拼湊湊地另外弄出三個不那麼有名的景點,其中一個是「王羲之書聖故里」,賣聯票,共八個景點。我在魯迅故里前糊裡糊塗地上了一台人力三輪車,誤以為他口中的「八大景點都涵蓋在內」是包含了沈園和紹興所有的重要景點。先是到了號稱王羲之為老婦題字的「題扇橋」,再到傳說中王羲之練字的「墨池」與他捐出別業供佛的「戒珠寺」,中間又去了扯不上關係的錫器工坊、紹興手工酒廠、三魁堂當鋪、蕺山文筆塔、錢幣會館和蔡元培故居等處所。我上了車慢慢看解說,才發現全程沒有我最想去的沈園;問了車夫,跟他商量,最後決定省去最耗時的一個山上景點,抄短路趕回沈園,卻不幸碰上沈園即將關門。
       王羲之題扇的傳說應該是出自張懷瓘書斷》的「書斷列傳第二」,但是該書並沒有講故事發生在何處,「題扇橋」應屬附會。墨池我找不到可靠的典故出處,但是晉書王羲之傳》裡曾提到王羲之給朋友的信裡寫道:「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使人耽之若是,未必後之也。」恐怕墨池一景也是道聽塗說的附會。至於戒珠寺,我查不到可靠的原出處。
       「王羲之故里」這一趟八個景點的旅遊,頂多勉強跟王羲之扯得上關係,實際上觀光的目的遠遠超過文資保護或文化。
        西湖的雷峰塔呢?它仍頂著「西湖十景,雷鋒夕照」的盛名,卻已然不是舊塔。具有歷史價值的雷峰塔原本是內層磚砌,外層木構;1555年倭寇入侵杭州,放火燒掉木構部份,之後只剩磚塔;後來許多人迷信塔專可以驅病安胎而一再盜挖,而在1924年崩榻,再也不存。塔倒後,魯迅寫了論雷峰塔的倒掉〉,其中有云:「那時我惟一的希望,就在這雷峰塔的倒掉。」「現在,他居然倒掉了,則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為何如?
        現在,要買三張門票才能看完的雷峰塔正名該叫「新雷峰塔」。它是2001年重建,依據的是北京清華大學設計學院的設計,磚木構造的特色已經被改為鋼構建築,跟舊雷鋒的關係僅止於塔內有舊雷鋒的殘跡。
        從文革的「破四舊」到重建象徵封建社會的雷峰塔,中間並非直線的進化,而是歷經「典範轉移」的價值革命。問題是,歷經批孔揚秦與反蘇修、反美帝等價值批判之後,大陸還能剩下什麼樣的核心價值?在這近乎虛無的價值體系上栽植了市場經濟的結果,長出來的是什麼版本的資本主義?       
        看看大陸的近代史背後的價值更替,再認真想想,大陸的文物保存是為了觀光?還是為了文化?  
       而號稱「集文化、生態與產業於一體」的5A級西溪濕地又如何?一點點古蹟,八九成的人為;說是為了生態與古蹟,不如說是為了製造觀光的話題。而帶頭造假的,卻是政府。

宰客造假,非只一端
       六天的旅遊難免被騙了一些錢,好在西湖雖有武松墓,大陸卻已經沒有賣人肉的孫大娘。所以,我也不在這裡贅述被騙錢的細節。就簡單舉一端:從杭州舊火車站(城站)到杭州鼓樓不到2公里,如果照跳表,應該只收起跳價11元,但是有人喊價40元,有人喊價100元。
       旅遊市場亂象絕非個案,就像人民網》在今年四月七日的评:从5A级景区被警告说起〉說的:「國內相當一部分地方旅遊市場亂象叢生,欺行霸市、壟斷市場、非法經營、欺客宰客、強迫消費,消費者對此非常不滿意,旅遊市場已到了非整治不可的時候了。媒體報導的三亞宰客海鮮大排檔、麗江強迫騎馬、香港黑導遊罵人等事件,實際上並非個案,或大或小的欺客、宰客事件每天都在全國各地上演,其中不乏4A級甚至5A級景區。」近年興起的農村休閒旅遊(農家樂)也是弊端橫生,以至於官方不得不祭出「旅遊法」來規範,但成效有限。   
        觀光市場造假、製造話題,很容易得到諒解和辯護。學術造假呢?台灣也有,不如大陸普遍與惡劣
        當你認真從不同層面去看大陸的各種造假問題後,就無法再從「市場偶發的亂象」來理解觀光客的遭遇,而必須要從大陸的核心價值去探討問題的根源。很多大陸的文章會告訴你,三十年來的亂象根本源頭在「一切向錢看」。

以虛無為本的市場經濟
        鄧小平希望在社會主義的土壤裡栽種出「有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市場經濟」,卻沒想清楚:歷經文革與教條主義的洗禮之後,大陸的人什麼也不相信;在這虛無主義的土壤裡種下資本主義的種子,長出來的既非德、法那種帶有社會主義色彩的資本主義,也非英國那種以階級和貴族品味為指導的資本主義,而是比美式惡質資本主義更虛無的資本主義!
        本文無法一一細數改革開放以來的價值觀轉變,有興趣的人可以從改革开放三十年流行语录〉略窺其中一二。大陸人今天媚富到什麼程度?Google 一下「一切向錢看」,可以找到很多資料。或者,用底下這幾篇當作管窺的起點參考1參考2參考3 

        維基百科這麼說1949以後的仇富:「黑五類是在文革時對政治身份為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右派等五類人的統稱,合稱地富反壞右,與紅五類相對。是中國共產黨前三十年統治下的政治賤民階層。黑五類份子及家庭成員自中共奪取政權至文革結束,遭受三十年的迫害和不平等待遇,他們在中共統治下的生活相當納粹統治下的猶太人。
       2011年4月4日北京師範大學管理學院教授兼房地產研究中心主任董藩卻在他的微博發表:「當你40歲時,沒有4千萬身價不要來見我,也別說是我學生。」光憑這一句話,在文革期間就可以被鬥到生不如死。董藩是從哪裡借來的膽?
       這是一段漫長的歷史,和價值革命,也是人心敗壞的紀錄。
       19565月,中共永嘉縣委在雄溪鄉燎原社首創「包產到戶」,想要在公有制裡偷渡私有制的精神,以提振生產的積極性。11月份中央施壓喊停,相關主管都受到處分,全縣因參與包產到戶而被判刑勞改的達20多人,直到19838月才得到平反。
      1978920,鄧小平在天津視察時第一次明確地提出「先讓一部分人富裕起來」;1980年的中央工作會議上,陳雲提出摸著石頭過河說,鄧小平表示完全贊同。但是,沒幾人敢相信鄧小平可以持續執政,沒幾個人敢相信跟著鄧小平可以一生平安。敢「走資」的,基本上是提著人頭在冒險,但是卻又獲利嚇人,很多人掙扎於兩難之間,而有了80年代中期的流行語:「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天津市静海县蔡公莊鄉的大邱莊黨委書記認為農業不能致富發財,於1978年,略過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實行的包產到戶政策,直接發展企業及工業,打破了大邱莊原本極為貧困落後的局面,並踴居全國首富,被稱為全國第一村。他在1980年代初期得意地說出後來淹沒全中國的名言:「低頭向錢看,抬頭向前看,只有向錢看,才能向前看。
      1992小平在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南巡」期間,發表了重要講話:「要抓住時機,發展自己,關鍵是發展經濟。發展才是硬道理。」這個談話為市場經濟定了調,而80年代敢冒險的人發了巨富橫財,進一步鼓舞了其他膽大的
        從極權直接走向市場經濟,不會有好結果:權力的集中變成尋租的最佳誘惑,市場經濟的良性競爭還沒開始,官商勾結的暴利已經淹沒官場與商場。於是有了「吃飯基本靠請、抽煙基本靠送,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用。」的官場寫照。
       大陸經濟開始起飛,但是賺到錢的卻不盡然是靠本事,而且工人照樣被欺壓在最底下,嚴重違背中共立國精神,而引起普遍的民怨:「老大(工人)靠了邊,老二(農民)分了田,老九(知識份子)上了天,不三不四賺了錢。
       市場經濟沒有起來,房地產炒作已經鬧到不可開交:「開發商只為富人造房。」而面對 2001 年加入 WTO 後的國際競爭,山東省萊州市海爾集團張瑞敏首先提出「要先把自己變成狼」。結果,有能力與國際競爭的狼少,毫無人性地在國內為非作亂的狼多。人心思變。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原本是八十年代詩人北島名作《回答》的詩句,卻被脫離原本脈絡地理解為:「只有成王敗寇,沒有是非黑白。」       
       「我是流氓我怕誰」原本是對意識形態、偽知識份子、假真善美的調侃與嘲弄,最後卻變成是什麼都不當一回子事的「耍流氓」。
       失去傳統文化,繼而反蘇修與美帝,中而失去社會主義與共產思想。在這虛無的土地上栽下唯利是圖的市場經濟,長出來的是打不死的官商勾結和民怨,是飆漲的物價、房價和漲不上去的工資。平民百姓只能先成為沒有人性的狼,才有機會靠卑鄙拿到通行證,而不是死在高尚的墓碑裡。

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
        走到這一步田地,你要大陸人相信什麼?北島的同一首詩裡這麼說:「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我想起一位朋友對北京清華學生的描述:「到了中國,這種精英似的我慢輕狂,往往混合著更多瓦解的道德觀。到處都是無神、無政府、無信仰的無頭蒼蠅。
        沒了上層文化,全社會瀰漫著下層(下流)文化而不知其醜,這要如何救?
        德國的社會資本主義是建立在基督教倫理與人本哲學思想之上,法國的資本主義是建立在法國革命與社會主義思想的基礎上。而大陸,卻很不幸地是在極權的體制與價值空洞化的時節裡引進了市場機制。勤工儉學到法國留學的鄧小平如果今天從墓裡翻醒,看著改革開放的結局,會是什麼樣的感想?
       很多人以為大陸終將走出改革開放的亂局,走向文明,走向泱泱大國。可是,一個徹底失去所有核心價值的社會,要如何重新找到核心價值?要如何走出深入人心的「一切向錢看」、「要先把自己變成狼」、「我是流氓我怕誰」、告訴你吧,世界,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