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30日 星期四

西湖戀(4/4):堅持,才能看見西湖

       蘇東坡詩〈飲湖上初晴後雨〉形容西湖:「水光瀲灩睛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可是,一個去過的台灣人告訴我:「不就是一湖水,和看不盡的觀光客嗎?」在杭州開出租汽車天天載觀光客遊西湖的小黃說:「如果不是引入錢塘水,根本就是個臭水池;而湖邊的那些景,都是後來造的,人工得很。我還寧可去西溪濕地,看的是天然美景。」(見文末的注解 [A])
       西湖風采依舊嗎?是的,只要你堅持得比觀光客更久,比觀光客更有意志力。
       第一次到達西湖邊,是在靠近杭州市區的東側湖岸。遊客如織,人聲鼎沸,間夾著用麥克風和喇叭唱戲、表演、跳舞的,和瀰漫在空氣中讓人幾乎要窒息的二手菸。至於蘇東坡的那個西湖,根本看不到。

       雖說蘇軾任杭州通判時杭州人口已近百萬,但也僅及今天杭州的九分之一;況且,當年沒有觀光客,也沒那麼多可以隨時在湖邊閒逛的人。因此,要體會蘇軾的西湖,你必須要等到觀光客散去,或者比觀光客和晨起「鍛鍊」的人更早起,才能再靜謐中體會到西湖細緻的美。

水光瀲灩睛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週五傍晚,我堅持到許多遊客都去吃晚餐的時間,第一次體會到西湖的美;週六,我清晨六點就叫計程車直接把我載到西湖西側的蘇堤入口,步行到最遠離晨起鍛鍊者的蘇堤中點,邊吃帶來的早餐邊欣賞西湖。是的,歷經無數明君與昏君的統治,歷經腥風血雨的文革,歷經一切向錢看的改革開放,西湖的美依然無恙。
       行前的氣象預測說六天中會有三、兩天的雨,我正期待著天晴時的「水光瀲灩睛方好,和春雨裡的「山色空濛雨亦奇」。結果,六天沒下一滴雨。
       天晴時,看著湖面水波盪漾,是一種美。但,這種美無足稱奇,很多地方都看得見。猶如文首那個年輕人說的:「不就是一湖水嗎?」西湖的美,在於兼備山水之美。
        在觀光客稀疏而較不喧嘩的傍晚,杭州市郊的山巒一層又一層地由近而遠展現青山不同姿態之美;當你沿著白堤緩步時,山巒的形狀一再緩慢地變化,山巒與胡心四島的關係也不斷地改變,加上山巒間相對位置的一再改變,使得群山環繞下的西湖景致千變萬化,展現出「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的美(雖然這是蘇軾詠廬山的詩句,借來形容西湖周邊山色也頗相宜)。這樣的美,比初春的桃紅柳綠更淡雅細緻,更耐人尋味。但也因其淡雅、細緻,唯有在人跡稀疏的靜謐中才能充分體會。
        我不愛濃艷,也許夏日裡「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清香可以是另一種雅致的勝境,不過恐怕也唯有在避開雜沓接踵的觀光人潮後才有機會體驗。

        其實,不只是西湖,還有人心,也一樣地是只有在遠離觀光客的地方才會顯出他的美麗。
         我在湖邊的靜謐裡,忘記那些受騙的經驗,回想著西湖公交上懷抱著幼兒的年輕母親,用手為睡著的兒子搧風,她的臉龐上有著千古不變的溫柔;一個出租汽車的女司機為了準時把我送到演講會場而焦急之情溢於表,她的認真讓我驚訝;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蠻橫地在公交上對祖母大聲亂發脾氣,祖母用靦腆而羞澀的笑容看著周遭乘客,那個表情裡有著跟狼性相反的人性;去紹興市區的快速公交上,一個貌似讀書人的年輕人主動告訴我下車地點和往魯迅故里的路徑;遠離西湖的小山徑上,一個小雜貨店的女主人主動問我:「在找什麼?」然後告訴我回杭州市的公交搭法。這些人與事,雖然是旅遊過程的小插曲,出現的頻率遠低於遍處可見的粗野和冷漠,卻很難說他們到底中國大陸的多數或少數──畢竟我們都只是在以管窺豹,瞎子摸象。


真園林,假古蹟,真禪修
        著名的靈隱寺在「飛來峰風景區」內,很多遊人專程來訪靈隱寺,卻必須先買一張「飛來峰風景區」門票,進了風景區以後走到靈隱寺門口,再另外買一張靈隱寺的門票。
        因為覺得靈隱寺跟少林寺一樣地已經變成「主題遊樂區」(你可以這樣想:狄斯奈樂園、少林寺觀光園區、靈隱寺觀光園區,etc),我進了「飛來峰風景區」,路過右側的靈隱寺而沒進去,直奔後山的永福寺。因為,遊覽說明裡寫著,這個寺是「東晉慧理禪師開山,至今1,600年」,應該值得造訪。
        到了山門口,遊客稀少,正符合我意。整個永福寺內的建築群是散落在群山間,拾階而上,共有三道山門(依序是「梵天佛地」、「福田花雨」、和正門「永福禪寺」),和五大院落:普圓淨院(主殿為觀音寶殿,供奉木刻千手觀音聖像,表淨土法門,故名普圓淨院)、迦陵講院(講法堂兼音樂廳)、資嚴慧院(院內主建築為大雄寶殿,供奉38000斤的盛唐風格釋迦牟尼佛及迦葉、阿難二尊者青銅像。院前有湖山一覽處,可遠眺西湖美景及飛來峰、北高峰諸山,靈隱寺等)、古香禪院 (正面建築為藏經閣,上奉乾隆版龍藏一套,及海內罕見的釋迦牟尼佛十二歲等身像一尊;側面建築為三聖殿,供奉阿彌陀如來及觀世音、大勢至菩薩)和福泉茶院。此外還有千餘棵古樹名木。照片看這裡
        永福寺諸院落裡遊客稀少,拾階逐級而上的過程充滿林木之美,而院落內的靜謐頗能引人淨心、禪想。我在各院落裡緩步、駐留、冥想,不禁懷想著南宋以來的名士、達官、顯要在面臨人生重大抉擇時,到此禪院數日靜修冥想,在最沉靜的深思裡清理糾結纏鎖的線索,直到靈台澄澈,智慧朗現,才下山。
        永福寺裡的兩小時,是我六天行程裡心靈最平靜的時刻。
        那知道,回台灣上網查索,才知道所有院落都是依當代設計者的主觀想像去設計、建造,我完全查不出這些院落跟過去1,600年來的歷史建築有何關係(好聽的說法是:為了保留古木,維護生態,院落的形制打破傳統上依中軸線發展的原則,「為古木古跡讓路
        實際上,這一座號稱在1,600年前開山的永福寺,在南朝劉宋元嘉年間(公元424—453年)只有慧琳禪師石筍峰下建的一個庵;公元937年,後晉吳越王錢元瓘才在石筍峰下建了資嚴寺;1273年(南宋咸亨年)重建後才有一寺兩院的規模。該寺在明朝弘治年間(1488—1505)被洪水淹沒,萬曆年間(1572—1620)獲得復興,並於清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依原有規模重建。但是此外逐漸廢棄,清朝初年已成墓地。此後兩、三百年似乎沒有重建的紀錄,直到2001年杭州市政府才決議要籌資重建永福寺[1]  [2]
       從這些紀錄來看,2001年重新設計、建造的永福寺五大院落規模遠超過清乾隆最後一次重建的規模,而清初成為墓地以來已數百年,根本不可能再去考據出原有建築的形制、風格等。所以2001年重新設計、建造的永福寺已經跟清朝以前的建築史毫無瓜葛
       面對這些事實,回憶數天前在永福寺內的靜心與懷想,哭笑不得,不知該如何面對、理解、詮釋。
       最後我是這麼接納這些看似矛盾的事實:林木是真的,寺院內的空間與靜謐是真的,建築的歷史是假的,我的靜心與懷想還是真的。
        歷史可以造假,大自然無法造假,人心中的覺悟無法造假。我還是相信,過往數千年來,必有許多名士、達官、顯要在面臨人生重大抉擇時,到名山禪院靜修冥想,直到靈台澄澈,智慧朗現,才秉著明燈下山。

歸途
       原以為此生再也跟大陸無緣、無份,卻陰錯陽差地被邀請去給一個小時的演講,也隨緣地去講了一小時沒幾人在聽,沒幾人信服的演講。
       但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地,一趟杭州行卻讓我忍禁不住地同情起那些冷漠罕言的人,為圖小利而撒謊的人,為改善家庭生計而出賣自尊或死纏的人──他們都是我眼中大歷史的受難者:沒有文革,他們不會變得如此冷漠、無情;沒有改革開放過程中的各種剝削、房價飆漲與不公,他們不致於如此視錢如命。
       人性沒有千古不變的定性:好的制度讓人性的善易於伸張,也讓人性的惡知所收斂;壞的制度讓人性的卑劣猖狂、氾濫,也讓人性的善隱匿難察。我同情起那廣大的群眾,他們不曾擁有過權力,他們只不過是制度、歷史、文化下的受難者。

       年輕的時候,我在中國文學與哲學的薰陶下長大,精神上流淌的是中原文化的血液,文化上的認同是中原而非台灣。身為無數代台灣人的後裔,我甚至國語講得遠比台語還好,南部的大學同學聽我講台語成語,直誇我:「你這外省人真的很會講台語。」
       後來,讀了描述文革前後的各種報導與文學,看見那種血腥而泯滅人性的鬥爭,大陸成為我最惶恐的噩夢;但是,中原文化仍舊是我精神上的故鄉。
        去了劍橋,面對著13億人口中最拔尖的人物(一個 IQ 160 的女孩,一個大陸高考狀元),看見他們那種彼此設防,彼此互不信任,彼此猜疑的人際關係,以及對「外省」人的鄙夷、不屑。我開始不想跟他們「同一國」。我開始有了精神上回不了中原的落寞,卻也同時任命地把台灣看成中原文化唯一的血脈
       離開劍橋的前夕,發生了六四天安門事件。我無法接受一個用坦克車輾過青春與熱血的國家,我無法接受一個每十年要殘害一批最菁英、熱情的青年的國家。從此不想去大陸,害怕去大陸,不關心任何發生在大陸的事情。
       2014年,出版了《崇高之美:彭明輝談國畫的情感與思想》,我心裡悵然,不知道它是為誰而寫──台灣人不會關心,大陸人不會了解,只為了了斷自己年少以來的一段情緣,卻不知書寄何處、何人。
       2015年遊西湖,我卻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地關心起對岸那些被命運擺佈的底層民眾。

        離開西湖,我僥倖自己生長在台灣,不須遭受大陸過去六十年的精神摧殘。回到台灣,迎接我的卻是藝人楊又穎的死訊。逃過文革的台灣,難不成要在惡質的網路文化裡發展出另一種的殘忍、冷酷與低俗的文化與人性?
        我有著還沒完全釐清的憂心,且等下一篇再來談這問題吧。

註解 [A]:其實小黃是挖空心思要拐我去西溪濕地,以便賺取門票費差價酬金。作法是這樣:西溪濕地有個專門把散客湊成「團體」的人,他跟遊客收的錢比個人票便宜,但實際上卻買的事團體票,藉此賺個人票與團體票的價差;這一份價差他會把其中一部份分給戴散客來的司機(也就是小黃)。